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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女:

第一出:无题(月声)

 

抱树无温

现在我吊在枝头

是夜宿孤馆的一轮月

前晃晃,后晃晃

老姑娘就爱抓着树影荡秋千

我不就是你眼里

一溜烟儿跑不见的白毛狐狸

行动狡黠而已

 

深山无温

静谧下自有他的暗涌

黑云以身为屏

屏上勾勒山石寂寂的景

秋虫俩俩,在情欲后解衣

也解开身体的迷

把他解开的全说给我听

——石桌上摆一壶

人间的酒,傲然地

无情地,自顾地替那人解愁

 

风起涟漪

风把时间挤出褶子

教他风寒,教他咳嗽

教他成纹起皱

我呢,要往秘境深处算数

三百年前夜宿孤馆的我

瞪大眼睛,天啊

着青衫的却不是那人

怪谁无情换了酒

留下我仍旧

晃悠悠

 

佳酿无温

风止,云定

你特意要我看见的吧

——石中坐卧一枚人间的琴

正教他呜咽

教他仰首待我

寥寥星辰总爱侦测

历史

不止一朵疑云

 

 

第二出:端坐(琴声)

 

只见一双正抚摸我

像海风灌进螺子的手

青苔湿滑

烽火越过边境之时

有一条四处流亡的鱼

那人膝上琴是我

纵使有我何尝不是悲戚

 

吊月秋虫,偎栏自热

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名为嵇康的男子

十指知你怒

连心知你忧

 

你抚摸我发丝

——他人羡慕你

举足若轻的贤士啊

你承受,我于是颤抖

且愀然闻诉,你拨弦

如行在刀刃

忍痛间一举手

一投足

我眼看沉于湖底的诗

被夜吞没,请让

让诗替你唱罢

打铁匠,美男子

拒了权贵,隐了竹林

藏了愤懑,可人间啊

纵使有琴何尝不戚戚

 

是夜与你端坐庭前

枝头那朵梦话,清冷

冻僵吊月。真心不好笑

饮酒不至叫人狂热

又言,我与你行舟江河

只见灯火颠簸却都是

暗的

竹林萧瑟

堪称最好的场合

 

 

第三出:鬼见(山神声)

 

守着山,我的子民

守着月,金乌之魂

冷眼看有灵行行

我虽是山神却无肉体

敌不过人魅俩俩

瞧那属阴间管辖的无头苍蝇

嗡来嗡去,真叫人心烦

不该由我灌溉的果,是他自己

命里未结。为寻觅解惑之人

一嗡又嗡

 

宛然千年以前

同邻山老头儿下棋

我黑他白,有枚

着他的道且名为知音的子

招式诡异竟至叛变

你输了不止一子

他猖狂笑我

余下棋子难堪

 

心结如鬼魅

不肯归入阴间

别嗡了。别,

“我欲求解”

别,你可千万别

我虽是山神却无人心

敌不过庙宇僧徒,况且

天已蒙尘,又能作何解

自一番善心跋涉至别有用心

以唯恐小心,得刿目怵心

拿赤子之心,换劳形苦心

——此为魂魄曾经

我虽是山神道行浅薄

 

 

第四出:怪风(风神声)

 

羊肠滚过石头子

石头挖苦四肢

兽闪着绿光

挑逗整片密林

树枝和树枝之间有话要说

声音大些才好偷听

你,去突袭

此战必赢

我非怒,竟引起山野

轩然大波

 

碾过秋末的石头子

自羊肠爬过

花在亲吻下颤抖

那爱人是我,猎猎旗风

夜晚吹遍孤山的故事

引诱灵兽自洞中

蹒跚而来问起缘由

我非怒,竟引起山野

轩然大波

 

既然你问起之前的事

不如我告诉你后来

后来的源头

 

 

第五出:雷电(雷公声,电母声)

 

好大的怨气

这铺天盖地的泣声

野兽竟跟着和

尔身为风神,凑甚热闹

甚么?后来之事

我乃半个神明

哪里算得来

此山惊我安眠

且给你些颜色瞧瞧

我若哮吼,雷斧可劈开天地

将日月掩埋,若尔等不知悔改

即唤龙身以骤雨

 

慢,雷公且看

这深山惟有王伯林空馆

馆内坐卧何人?

一人一琴,闻声凄也

他心绪极高

爽朗清举

站时如孤松独立

此刻微醉就似玉山将崩

慢,那不是任自然

而通物情的冷面郎

——嵇康。

雷公息怒,任我

将掣红光劈划揁

领风神婉转

携雷龙合啸

 

他与今日鬼魅有缘

就怕解缘人置若罔闻

费我等心意

你瞧他,抚膝上琴,哪管

他人苦楚

——他所见苦楚已然许多

罢了罢了

闪电刺破夜腹之时

我要给它致命一击

 

 

第六出喝鬼嵇康声

 

习惯了,紧锁大门

在不打烊的酒馆二楼喝个够

我是我酒馆的身体

我醉倒在心脏

 

人都说嵇康

蔑视前来拜访的人

比如钟会,我要告诉你

不止。俗世小鬼

还有日日欢喜的权贵

天生有些狂

 

软弱在你为傲的攻击面前

如海绵中消失的水

我于是只好将愤懑打成铁

直冒,直冒,想这人间

哪还有值得欢庆的事

 

你可知我如何打铁

炉边架起风箱,拉扯

惹得膛内红苗直蹿

发烫的铁器搁在墩上

我的右手紧握大锤砸下

就在今夜,风惹怒天神

手握大锤的雷公也是急急

砸下。我又不是聋人

你既引我问

我便管这闲事一桩

 

躲什么

既坏我酒兴

来此当有话说

何事,何事

 

好一张娇弱的脸

近看,不见细节:

两眉近忽脱落

四肢瘦骨嶙峋

怵人的白发

是那年莲瓣起皱的秋

船上坐着我未绝交的友人

她为人时也该很美

 

我就说

——这人间哪还有值得

值得欢庆的事

 

 

第七出:鬼诉(伶官声,姐妹声)

 

我也曾是风是雾

是女红的绣针

是小姐闺房画屏

是翩翩少年腰间别玉

 

你看她也曾是某人心上尖

是手掌的姻缘线

是将成亲作母

却不料入宫为伶

 

四月裂帛,委屈了一匹好布

她竟忘了对我们挥别

天知道,谁等过谁的真心

她忘了小竹马

在结束的时候才开始后悔

 

人生总有憾事:

海棠无香

石榴有子

生死问天

 

 

第八出:鬼出(孤馆声)

 

落草归山三百年

岁数越大越见不得哀哀怨怨

凡青丝化白皆不可挽

他和三百年间的青年没有区别

也抑郁,也愤怒,也向弯月拔剑

青年当酒是剑,当剑醉梦

徒手的汉子只好

对着一缕魂把琴弦捻

 

拉弓,放箭

噪音,频频

 

如果我再年轻一些

可能还会记得

误伤自己的傻子叫什么名字

他的儿女趴在我身上刻:

大脑袋猛兽,张牙舞爪露凶光

小娃不听话,半夜就来吃光他

这么脆弱心,随随便便就给她

妖怪看上了,半夜偷摸全挖完

他到底也不知自己的妻,是狐妖

 

如果我再年轻一些

可能还会记得

穿过我大厅的人穿的草鞋

一岁一枯荣

 

琴声似小鬼暴怒

似鸟兽尖叫

似酷刑下的肉体模糊

似灵魂入八寒地狱

他又与三百年间的青年不同

弹得一手世间无二的琴

对仅有的虚无

战斗,孤军,砍杀

号角,长鸣,铁甲

骨肉,冷月,汩汩

永不落败的战士啊

不是无用的人

 

 

第九出:呼天(鬼魅唱)

 

秋萤之火,落落松木,伶人弹唱,泣不成声

 

天凉好个秋,风雨把雷动。无意动了冷院门,摇摇地里松。

本以终告解,凄惨却后头。桃花宫砂不复现,白璧也空空。

姊妹和琴舞,昏庸灭光束。束了唯独贞洁身,缚了后生途。

本以终告解,凄惨却后头。孤雁无念丢也罢,亲不见尸首。

女儿身可悲,女儿身可怜,生来无奈锁闺房,穷来入当行。

美若天仙时,趋之道两旁,一朝沦落苦伶人,不如花柳巷。

男儿不可信,男儿不可怜,自恃尊贵身且壮,欺辱弱心肠。

三妻又四妾,妇德挂嘴旁,徘徊阳间无肉身,阴魂把苦唱。

道是乱世,苦不堪言,百姓奈何,贤士归山

尸若不化,心怨难平,天若不公,日夜疾呼

 

 

第十出:曙景(嵇康声)

 

黎明

悄悄落了雨

一挖出她和她的姐妹雨就停

说是秋特意邀清明踏春

 

棺材

这不是善和怜悯

只是碰巧

打一座阴阳的桥走

 

坟头

老觉得还差点什么

哦,碑上无字

我忘记问她祖籍何处

 

行人

灰布衣匆忙

屠刀把新鲜的家伙摆上

我不入街市许久

 

露水

昨夜冷吗

大概冷的

竟冷过啊

 

禅意

该来的要来

我知道啊,所以才仰头

宁愿雨打在脸上

 

曙光

与星辰

一样有善明

和它的反义词

 

 

第十一出:鸡歌(嵇康梦声)

 

何时入睡的

我在梦中睁眼

就见她姊妹几人罗拜

随后悄然而去

返程抵达半个时辰之前

拖上她们尸的板车

自废弃城墙开往郊外

 

烂掉的面颊

像花。我梦得太清晰

以至于怀疑自己

怀疑梦比醒干净

 

蒙面的人举刀

穿过腹部的血是白色

好安宁的死

冢群浮在半空

灯火辉煌正在摆宴

那半圆又可人的孤冢

偶尔传来琴声

原来是助兴

 

分明是我自己的琴

谁在弹

 

 

第十二出:击鼓(祭祀声,嵇康声)

 

一场热闹的法事

满身图腾的击鼓人在笑

我没听懂他说的什么

脑子却甘心被洗,是甘心的呀

整座山除了八棵树,统统秃了

 

秃了,哭了,还是枯了

听不清。别对刚从睡梦里醒来的人

要求严格,你知道

听觉遗落的那列马车

留在原地不肯走

好像真的能得自由

似的

 

什么都是脏的

我曾有个翡翠酒杯

不小心碎了

除了弹琴,也再想不到

比咒语更好的解咒

 

鸣鼓去秽,鬼者归天

我开始想一生最静谧的死

 

 

 

 

 

《孤馆遇神》题解

  《西麓堂琴统》:

  嵇康夜鼓琴王伯林空馆中,见几魅跪灯下,因叱之。对曰:“某周时伶官,赐死於此,腐骨未化,愿求迁转。”将发,语伯林,掘得遗骸葬之,夜梦几人罗拜而去。康神其事,乃托此弄。

  《醒心琴谱》:

  魏晋嵇康所作。嵇康夜宿王伯林空馆,鼓琴自娱,见八魅跪于灯下,遂叱之。八魅对曰:某周时伶官,被赐死于此,腐骨未化,愿求迁转。次日,嵇康告知王伯林,掘得遗骸葬之。是夜又梦八人拜谢而去。康神其事,故作此曲以记之。



 

 

对不起,有点长。其实分开发,每一首单看也是可以的。可我太懒。

这首断断续续写了几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配图,山林孤馆那种。

写的时候一直在听姚公白版的《孤馆遇神》,他的《酒狂》也是极具风格的,推荐。

以后不往这发长诗了,还是短的容易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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